虽胿膏之久处,而信备
常空。身寒那炙拳门之火,根固能排巨浪之舂。其莅职也,惟励精以干蛊,其存心也,惟瘅恶而除凶。举旗驱俭狁于天北,请剑逐豺狼于广东。是以宿望老成,荷
帝心之简在,而英风义烈,流芳誉于无穷也邪。
右金陵倪岳赞
尔貌虽翁,尔识则童。任拙为巧,处困犹通。胆小而盛则知惧,福薄而贵乃守穷。政无异能,惟驭吏以省事;战无奇策,皆因人而成功。夫何茂著才猷,曾见褒于天语;而素秉公直,又简在乎帝里。叹名过其实,举道积厥躬。愿学为其终,既吁矣,期鄙麦空。
宣德元年时,先祖任广平府肥乡县学教谕,予考
悦,妣朱氏随任。予于是年十月二十九日亥时生于官廨。妣朱氏于是夜梦雷雨大作,见二物蜿蜒攀窗内窥,头角如麟,目光如电,因而惊觉,分挽
宣德二年至三年,予生三岁,犹未能言。五年、六年犹随任。
宣德十年,先祖解官,随同回家,予已七岁矣,貌虽
若𫘤,而阴有其志。每见上官经过,心𥩈自谓待年长,示当如此。见书便爱,有纸便写,无纸则画沙为字,人颇奇之。
宣德八年、九年、十年,正统元年,犹在祖家黄堆店
住。予年八九至十一岁时,顽惰不做营生,父兄皆不悦。
正统一年,予年十二。是年祖考故,有从兄名经者
充弟子员,学成亦于是年故。本学教官姓孔名昭者,与予祖曾为同僚,谓予仲父福曰:尔以诗礼名家,何故不令子孙读书?仲父福归,与先考商议,欲遣予入学。先考曰:父祖世享官禄,今为子孙者当与。朝廷应办粮差,以图补报,若更遣子入学,影射门云,是重得罪于天也。况此子顽惰,岂成材人乎?仲父因以是意达之教官曰:令兄如此存心,有天理人也,子孙必当贵显。是年十月间,仲父因孔先生诞𫝕,命予携盒往贺。孔指予问:此谁家子?仲父对曰:此即所谓顽惰者。时在坐又有孙忠先生者,善风鉴,熟视良久,乃曰:此儿骨相大鸟父送读书。仲父归语先考,犹执前议。仲父于是年十二月二十四日,强遣入学。仞读孝经小学。
正统三年,予年十三,读大学、中庸。
正统四年,予年十四,读论语、孟子。
正统五年,予年十五,四书巳读过,以家传初习书经。是年目教官去任。予因缺乏供给,弃学回家。正统六年,予年十六岁,犹家居。因同学长友生琚
中乡举,予闻之,哭而不食者二口,惟恨不得读书。先考虽悯予之志,但时值凶荒,姑欲少待。
正统七年,予年十七岁,新除教谕,河南郾城人,姓
沈名翔者,见予笔迹而异之,问:是何人所书?或以予对。沈曰:此子何往?或告以弃学之故。沈曰:可诘道,见所书文章二三十篇,不落一字,此必右七。其遂谋诸县尹,摄予复学。沈先生怜予十兄其束修,仍令改读所业诗经。表伯教论张文铎先生因予改经,面责予曰:舅家书经连我四辈矣。汝何为背祖改经?予曰:小侄还要连五经通读。伯曰:有志,有志。予感沈先生教爱,发奎刻苦。每散学,同学都在大街摇摆。予何从僻巷中择书,且读且行。及到家,置书案上,口吃饭,眼看书,夜间窃学为文。未几为同窗所觉。倡言:某不识,羞学做文章。予任其诋笑,益加勉进。尝见沈先生,但饮酒后,诸生有犯学规,皆蒙宽恕。予谓此事可法。是年四月间,予因枵腹沉困,就在本学帝君庙前槐树下睡卧。时将一更,梦一官人,衣冠俊伟,与予药水一碗,视之水面光浮星月,饮之而觉,自是读书进。
正统八年,予年十八岁。沈先生每月考试,同学百
余人,皆谬取予为第一,以致同学嫉妒,阳则谤言,阴则谋害。时姑夫济宁阎景,声名达人也,恐予骄惰,极言训戒:你在这小处,熛为超群,若到郡省丛林中,只怕数不着你了。若是自足,岂能有成。勉之勉之!予服膺勿忘。
正统九年,予年十九岁,例当开科,沈先生欲令看
场,为老生所梗
六。正统十年,予二十十。
予学将有成,益加策励,乡人多为相攸,予以未遂其志,皆辞之。
正统十二年,予年二十二,四月始聘同学老友刘
彦昭女。是年开科时,本学分两斋,予隶东斋,其西斋训导南通州戴瑾,险妒人也,知予必中,乃语西斋诸生云:若秦某中我,西斋不中,你回来都打十百。以致隶西斋者皆启谋心,欲使不得赴试,无衅可指,乃诬予毁骂学官,事上兖州府,累及于父叔兄,与隶西斋者系狱。事白,赴试沿路,隶西斋者又阴谋不善,得同斋霍时举漏言,予明行早宿,幸得达省。揭晓,予叨中二十三名,而西斋无一中者。予得捷回,乡亲皆劝毕姻,予志有在,而不肯从。是年十二月赴京。往年举人
先赂县官,然后乃得厚赆。时县丞沧州吕熊,因
予无赂,又阴听戴瑾主使,宾兴盘缠,比往年十不及一。予自知命合受贫,不为干托。
正统十三年,予年二十三,会试中一榜,不愿就职,
入监读书。时孤身,凡饮食皆馆人代炊,虽贫苦无聊,而讲读不辍。一日,有陈助教因骂同班举人诮章,乃诈言:陈助教骂我众人。予将辩之,适有同年东平州举人梁廷宾窃语之曰:国学不是你尚气处,休信人猎掇。予深听其言。
正统十四年,予年二十四,是年八月放依亲。予犹在京读书,时巳停月粮,贫窭尤甚,每月裁节,止用银六钱,以易薪米,仅得延命而巳。
景泰元年,予年二十五,是年四月方回原籍。以县
官慢儒,予一见罢,就回黄堆社,闭门读书,竟不复见。十二月赴京,自备及称贷盘缠,止得银七两。行至济宁,阎姑夫又谓予曰:山东虽侥幸,亦是短中取长。今到京又与天下英才角燕,若不中进士,徒读了一场书勉之。予拜辞北去。是月二十七日,过德州,骑二寒河冻,押在西岸旅宿。夜梦河开,予入可疲鱼,见深渊下一龙奋跃而起,予甚恐,骑龙项。又见河边一人强来,笔骑良头,众订龙腰,龙就飞起。少刻,二在山须高处豆兵龙猝争骑者不知何往。
曰:尽泰二年十求二十六御试。王考江侍,即欲定南
为第一,目同夷色论二,以吴匹为诗经第一卷
三乌第一,悉殿试中三字。乡人闻之,皆喜。昆戏曰:等中进上,莫非用钱如六十。是年三月间遁送都察院佥书问刑。八月奏
县字士三富亲透姑夫
知予性偏,每加颂挫。三如人死京卿相名尚谦和,似你这等傲气,便做出籍宫,也挤出来了。姑夫千言万语,皆如对病之桑,此特记其一二尔。予勉为克治,以主煞身。是年十月二十五日,迎刘民成诉。
景泰三年,予年二一七。是年四月回京,九月十三
考,中途吏部,除南京山囚道御史。闰九月动二禄,在地名连宫,生长男,𨆇十月到任。凡同僚有骂按属为赃,到者,于取为谏止。或问由故,
曰:彼廉者而加此污名,固人心所不服。㫿令若而迦以此名,则人将安于无耻矣。
景泰四年,予年三卜八,为御史,虽奉八不发,而宝
恶大甚。因南京守备中军,
予同十三道劾奏。奉
旨:赵伦不必拏问,降指挥同知,柳州卫带俸差操。
景泰五年,予年一十九。是年,南京通政司参议丁
澄总督粮储,怀奸弄法,予同十三道劾奏,就将澄拏送南京刑部问拟,追夺
敕书发落。是年,司牧局内官传锁儿侵欺钱粮,被本
乔军人刘晏保等告发,予勘实参奏。其词略云:传销儿随带母妻男妇等人二十余众,私养马牛猪羊等玄田八百余多,以致侵用料豆一万余石,细草二万余包。其寄顿于邻局军民李焕等二十一家,见在豆二万石,草一万包,又欲待价转卖与人,以图取利肥巳。似此大肆侵盗,法所难容。奉
旨拿送南京都察院问拟监守自盗斩罪。覆奏。奉
日:传锁儿依律便决了,着南京内官内使看样,再不
必覆奏。此后权豪敛手,予锄治益锐。同僚句容张仲书、永新刘叔荣、祥符岳文玑,皆劝予少露锋铓。予曰:势不容已。三人又言:如此恐有后悔。予曰:御史自我得之,自我捐之,何悔之有。
景泰六年,予年三十。是年五月,南京大理寺少卿
廖庄因建言,大怫
上意。同僚御史与廖有隙者,欲乘机劾之。予谓:廖之
素行,固公论所不容,但彼因建言,祸在不测,今若劾之,廖固不知其死所,予辈亦恐有迎合之讥,由是事得睿。八月,妻刘夫人故。九月,南京户部尚书沈翼被笨部主事李永宁讦奏违法事情,内止一事,听从嘱托,改拨仓粮,是实。南京十三道议欲弹如。予以沈素行公庑,虽有小过,尤当掩覆,为朝廷爱惜人材藏事亦浸十间。因朝廷差太监四来南直隶采办翠毛鱼枕等物,予以岁歉人𮙷,同十三道奏,奉
圣旨:这御史每说的是,救灾恤患,不得不这等行,就将太监取回。小民虽蒙其福,而内臣皆结为雠伤,降为湖广元陵县北容驿驿丞。时都堂轩公虽
皆烝,予抱禾平,乃何以处此官乎?予曰:事上铛下,业位而行,横节中廉,誓死不改。然予亦知经无可柰何,双之若命,同僚虽许其宠辱不惊。州有疑其事出,勉辄临行。契友黄经宪赠诗云:骢马群中独妙龄,爬瘢剔磊志澄清。霜蹄暂蹶名尤显,士论无钩去亦荣。虞𥷚谩教施利器,相如还见返连城。孤忠耿耿宜珍重,徵诏终兹其一尔。黄经宪名锡,镇江人。
景泰十年,予年三十一,正月间始达北容。于解内
构茅屋三间,题其扁田安遇柝幸得路,避事简差。予曰:读偏经诸史,以益未能。迨日将夕,泛舟江
浒。
右云:有言不信,常自警省。乡人以予谪官,来唁先考,皆云不幸。先考云:诸亲以为不幸,我则以为大幸也。易云:童牛之牿,此子性劣。幼失教,我之过也。今幸遭此顿挫,渐得调驯,庶免偾辕而破犁矣。或者天将庸玉于成乎?予寄诗与南台诸友云:几磴烟材傍水涯,驿亭喜得远繁华。闲穿洞口寻钟乳,闷向江头看蓼花。葛粉熟时堪代饭,钓船到处即为家。洪乔贤矣非知命,咄咄书空秪自嗟。其友皆曰:彼适意山水,若将终身。不意年少性刚,乃能如此。皆和以慰之。黄经宪诗云:吏隐湘江乐未涯,绝胜冠盖走京华。闲依碧树听啼鸟,静对清樽数落花。道在不妨淹草莽,时来终见显邦家。高怀最是人难及,处变何曾二怨嗟。一日,适与会溪巡椧王克明相逢,询其乡贯,王乃徐州沛县人。叙话间,王恐予不安,乃劝云:以足下年妙才高,非久于人下者,惟当始终一节,顺处以待之,若有不安,徒为自累。予闻而重之。
景泰八年,予年三十二,犹在北容,倘徉山水。是年
四月间,辰州府守谓予曰:今
朝迁求贤,凡屈在下僚者,许省郡荐举,足下无忧
也。彼为此言,其意,欲致予请求,予以事亏直道,竟不往。彼亦寝其事。是年
上皇复辟,改元天顺,八月间,调升保定府雄县知县。
至是乃知升沉有命,彼枉道求人者,徒为失巳。然矛为御史时,量褊不能容人,且志在躐进,自谓取高官如拾芥。由此一降,器量渐宏,去就渐轻,识趋渐明,虽一时谪官,而得终身受用,天未
为无意也。先儒谓贫贱忧戚,庸王汝于戊者,岂
我欺哉?时王巡检公先年巳卒于任,闻其有女且贤,予追感规教之言,遂令媒妁聘为继室,予就同回原籍。十月二十服满,迎娶成婚。天顺二年,予年三十三。是年五月初一,予到雄县管事,以有司职在敬神恤民御吏,而民以财为命,乃为裁省浮费,虽民应出办者,亦多措置。于须知手本内,查出未纳供用颜料,三十七起,
也讨用银四百余两。予以民贫赋重,欲待收成,而上司逼催,急于星火,不得巳,劝借富民办纳取
完。予谓:既名劝借,若不给还,是失信也。又不忍害民。夜计虑,询知本县庆丰等处湖泊多产蒲草,七月间令听候夫轮班采打,起倩民船载去,直沽卖钱俱陪还讫。雄县税课,例听本县支销,以给官吏师生俸钱。前官因受巡拦贿赂,按月课程止勾俸钱,余皆巡拦侵用。予量为减税,啇旅云集而来,每月收钱三四万,除扣勾俸钱外,其余封记,令幕官收掌。遇祭祀、𡖝饮、科贡,及工部坐沙颜料,估支买办,事完,民多不知。
至于事神,务极诚洁。凡行事惟任理而不任情。治民惟用絜矩二字,御吏惟用易大畜豮家之牙一爻。至于刑罚,一以钦恤为主。时有一幕官,乃奸胥也,心乞贪赂,以予作梗,寻隙无由。因兵部行下,收议和钱买马,彼私自喜曰:好了,好了!意以事有可诬也。予乃立规,分置二簿,凡遇收支,于簿内前开钱数,后列官衔,令各官于姓下亲写一知字。又凡动支马价,先令佐贰首领同行头估计过,然后呈禀。予乃从公量减。及将库门锁钥,专令慕官收掌,其人计穷,乃复叹曰:别无路了。
县有败群首恶邓广,以其健讼,前官皆束手听其所为。予到任,被害者告发拘系,邑人皆谓使邓广生得出,岳必不利于县官。予曰:好生恶死,人心所同。彼罪不至死,而致之死,是岂为民父母之道乎?伹坐以本等罪名,使彼果能陷予,重不过罢职而巳,若害彼性命,保我前程,决不忍为也。邓乃生出,遂感化为良民。顽泼者各随情犯,轻更惩治,期杓改化而后巳。或饮酒后,以沈得先生为法,民有违犯,轻者即时放免,重者者候次曰发落。由是部民爱之如父母。邻境之人,鸡犬不宁,而雄县宴然无事。
里甲旧有分头钱,每年上户田银二十余两。予在雄十一个月,分文不用,三次祷雨,皆不崇朝而降。是年,忠国公石字令人来讨雄县南坛旧基,许予为知府,予不从,人皆尤予不通。𭦌未一载,石亨事败,出其门者皆坐严谴,人始知予有定见也。天顺三年,予年三十四,有京差捕猎内臣侵渔害民,予执法禁革,彼乃诬予抗拒
朝迁,奏系御史狱。时天威震怒,祸在不测,幸而雄民诣阙奏保,及击登闻鼓,前后代诉者五千余人,
天意方回,然犹调除陜西延安府葭州府谷县,顺路回家。是年九月初七生第二男甸。十一到任。予敬神恤民,御吏如在雄县。缘府谷乃极边戎马之地,内臣挤予于此,意欲陷之死也。予未到时,达贼连年侵扰,民不安生,为县官者惴惴焉朝不保暮。及予在任,戌鼓不鸣,民出境外一百里,任意耕猎。且又事简民淳。予与将官讲说兵法,计料虏情,此外不过温习旧书而巳,然亦不敢鄙夷其民。修学庙以兴文教,筑城堡以严边防。天顺四年,予年三十五。五年予年三十六。六年予三十七,七年予三十八。俱在府谷管事。时或下卿,戴白之民,顶香斗跪迎道旁,亦有请留饮食者。子与部民情犹父子,亦不拒去,民愈亲爱。里甲公用钱,每人一年,上户不过二钱。告旱十一次,隋祷随雨,惟二次迟五七。天顺八年,予年三十九。是年八月,巡抚都御史罗山徐公廷璋行部,时葭州缺知州,本州弁属县人民连名具状,保予堪任知州。事闻,
上可其奏。是年卜月,葭州到任管事。予敬神恤民,御
吏皆准前法,释冤滥,宽租赋,五七日不用鞭朴。同僚退有后言曰:若此行事,葭州钱粮何时可了?予闻而笑之。是年十一月冬至,僚属贺节,佐倅举杯相告曰:太守诚为宽厚长者,但不打人,恐钱粮难办。予反讦之曰:某曾闻本洲官打人常至二三百棍,有诸?皆曰:有之。予曰:既女此,缘何拖欠税粮?彼皆无言可答。予曰:本州负税,事有所由,正当徵收时月,吏书兵隶投拖催粮,惟事求取。民既纳赂,得有所挟,因而迁延迟误,隄岂独民之罪哉!况此时年荒民饥,宕再加刑催徵,非死则逃尔。予自有处置,不以累诸公也。时在坐致仕官数辈,皆为泣下,出而语诸人曰:吾郡何幸得此好官也。至是,予到葭州,未两月,而府谷以虏情告急,巳十八次矣。予之得天幸者如此。
成化元年,予年四十。是年二月初十日,告谕官吏、
里老斋沐,欲以十三日祈雨。俄有父老百余人诣治告曰:本州边地苦寒,每年直到三月尽,四月初才有雨。若此时祈雨,徒为劳心。予曰:天本焉可知也。至期,行香焚檄,十五、十六、十七车
三日,四郊遍沾,民心大悦。予乃发仓辰贷
吻子种,通借牛犋。三月二十间,禾苖芃芃。予知民有盻望,乃摄其负租户长,询其负者,皆下门也,劝令本户上门量力摊纳,民皆喜曰:官府十来日不动鞭杖,我民何敢不输纳乎?由是争先
十趋事,旧粮皆完。四月间麦苗将黄,予乃选差公
当者人催徵。佐倅因不遂私,皆曰:往年州官催粮,尚不肯纳,如今但用老人,不知这粮几时催得起?予曰:设或误事,罪在知州。五月十五日催完发运,六月初三日,告缴通关。佐倅皆服其能。在葭七个月,里甲公用,每人止用银六分,祷雨四次,多不过一二日,大雨如注。葭州山高土薄,三无雨则苖稿矣。予或承上司差遣,出境公干,民以为忧,偶闻将回,则皆喜曰:雨来也。
时徐公廷璋因事去任,王忠肃公掌吏部,意欲以予代之。兵部马尚书昂以越格沮止。又有巡抚延绥都堂卢公祥,欲荐予为佥事,议未行,而巡抚陜西都堂项公忠以秦州人民健讼,递年粮草不完,谓予才堪治繁,奏调秦州。卢都堂与葭民连草保留,不允。是年八十八,予离葭州。九初二达贼犯葭州,逼近城北三里,地名第一峰,是又一天幸也。项与二司虽喜保准,但以秦州难治,恐予不胜其任。
是年九月初九日,道经西安,因参见项都堂,谓予曰:秦人难治,皆以刁民作梗。尔到有放刁者,便打死申来。予不应。项问庚𢻮子曰:刁民人皆可恶,所恶不同。上司于刁民则恙其害人;州县官杓刁民则恶其害。已今州县巨才干者欲除刀民以彰能声;贪污者欲除刁民以遂私意,但患御之无道尔。苟御之有道,刀民将化为良民,若将刁民打死,反使含心。得同云责,笑而不言。又诣按察司参见,时宪长李父,素且气爱重,留饮间,李云:秦州人最刁,未免旁心。坐门又有宪副郭纪云:他处放刁告赃官,未州放刁告廉官。子云反常,可怪也。即弘而问其故。予始辞以不知。固问之,予曰:此等鹰官,恐非真廉官。李云:只是不贪便罢,何必又论真与不真?予曰:有等官员,本心要贪,因为刁民所制,不遂贪心,乃逞毒心,生事搜求。民有犯者,动辄置之死地。食官固不足道,但既受人财,有事犹肯将就廉空,务欲害人性命,所以刁民不告贪官而告廉众,此故也。李拊掌大喜曰:足下处心如此,何忧以秦州之不治乎?
是年十月到任,敬神恤民,御吏人皆准前法,州人大悦。秦俗强惶,前官勾摄民,动差一二十人。予但寄票,民皆依期而米。或有拒顽不来者,始令甲首勾取到时,将所论事剖断明白,然后量力罚差。自是号令风行,不复敢有违者。本州败群之民名强政者,因被害人告发,予拘问,坐以杂犯死罪。告者曰:犹有本犯妻女,禾蒙拘来。予曰:状内虽有秉交,止是干连之人。况律有明条,妇人犯罪,罪坐本夫,尔必欲使我拘取到官,辱彼妻孥,丧彼廉耻,尔固得以快其仇心,其不累我之风化乎?强出而语人曰:太守真父毋也。由是同类刁民皆感化为艮民。予皆以良民待之,亦不追咎既往。拖欠三年粮草,未一年皆完,盗贼与健讼者敛迹。秦安县民陈经、秦州卫军高荣,各因按察司郑副使枉问死罪,奏诉冤枉。刑部行陜西布政司,委巩昌府温通判勘问。温畏郑副使,乃依成案回达。二人又奏行布政司,委予甚问。温密告予曰:宁苦他,莫苦我。后要与他辩,惹得郑副使怪了,便有祸来。予意古人于应死者尚与求生,今二人罪不至死,而坐以死,其如天理何?予宁受祸,不忍梓人也。即与辩明,二报准拟,由是二人得生。郑副使闻之,语人曰:我问的囚,他敢辩出去。好官,好官!然亦可见郑公不以私情而废公道也。项公闻之,喜曰:奏州今得人矣。遂有意荐用。二次祷雨,不过一二之间,沛然沾足。里甲公用钱,上户一年不过银二钱。
秦州有啰哩户,乃回回之别种也,汉人嫌其非类,不与通婚姖,彼乃自相嫁娶,有以兄弟而娶姊妹者,有以姑姨而配侄甥者,最为可丑。予访得邻邑清水、秦安等县亦有啰哩,乃移文各县知会,使彼处啰哩与秦州啰哩有男女者共为婚姐。彼乃喜曰:吾辈今得免为狗彘矣。
秦俗尚鬼,每年清明,官舍军民各办花山丧仪,费用不下二四千两。临期于城壕内拾取死囚骨殖棺敛,令俊秀子弟表抄诸色优戏,又令丐者斩衣哭踊,如送亲丧。皆言若不如此,则疠鬼降祸。予以为非,严为禁止,民犹退有后言。予复谕之曰:掩骼之事,固亦仁者所为,但收而瘗之,不使暴露于天地间可也。今尔民遇节,弃祖坟而不拜扫,却妄费财物。谄事疠鬼,岂不信邪而亏孝乎?使疠鬼果能为祸,予愿以身当之。由是民皆感悟,此风遂息。
秦州每年徵运边粮,前任官吏畏避上司比较,预申虚文,云巳收完,差部运老人某,或大户某管领,前赴原定仓分去讫,却乃从缓催徵,多不及半。部运者留难二三年,遇例将纳过之数截取通关,此非部运者之罪也。有一险恶上司,因怪秦民放刁,查出部运八十余人,诬以侵用之罪,系狱受刑,衔冤待死。予为申救,发回本州羁管,仍将欠粮人户审实,各令采办。土产山货,仍令各人管领送纳,不久皆完,被诬者皆得全活。二负欠者亦不伤财。前项上司不得逞雠,反谓予为姑息。噫!予岂煦煦妇人之仁哉!
又巡抚甘州都御史徐公廷璋,发下战车式样,仰本州依式成选八百𬧽,每转估定价银十两,不许多科。予恐害民,乃召车匠八十人,每人拨与夫二名,于
附近南山内采坚鞠五角木,每匠十轲,约以匠户全免边粮,人夫皆免一半,准作顾直,人皆乐从。三个月工完。
成化二年,予年四十一。是年八月十八生第三
男暵十一月二十一,闻母丧奔回。秦州人具本赴京。及陜西巡抚、巡按二司奏保夺情,以新例不允。到家未久,尘达、满四作耗,秦州大被惊扰,是又一天幸也。
成化三年,予年四十二。成化四年,予年四十三,犹
守制。三年间,室空四壁,幸得诸亲相助,强延至服阕,促复到京,而秦人巳进三本保挽矣。吏部以秦州见有知州,不准,秦州人日哭扚东拱辰门。吏部不得巳,将见任者奏调别州,仍授予秦。州郭定襄伯赠行诗云:早登金榜列儒绅,谁不争先睹凤麟。曾以霜威消瘴疠,还将和气布阳春。庙堂正拟徵黄霸,父老俄闻借寇恂。不独儿童骑竹待,郊原草木亦忻忻。
成化五年,予斗四十四,是年八月十五日出京。秦
人闻予复任,皆举首加额。惟郭判官嗔怒,尽将保者家属拘禁,且言只他是好官。予闻之,一笑而巳。是年十一月到任管事敬神,恤民,御吏俱准旧。
成化六年,予年四十五。五月间,郭判官因放攒运
军粮,盗出米十二石,寄在伊马夫家。州人以郭
判官与予曾有违言,唆令民人李韶赴州,口告予言:这粮是我多派出的,以备不敷,如何说是
他偷来?乃与设为算出多余之数,令郭判官移文本州,将粮还仓讫,其人毕竟无词,州人皆服其量。十月十五,吏部差王府舍人李王赍凭升巩昌府知府。十一月二十七日,巩昌到任,敬神恤民、御吏俱准前法。但于所属州县,以六事课殿最,而行劝惩。祈雪一次,翌日约降七分,不能沾足。
成化七年,予年四十六,政令才行,属民翘首望治。
是年三月初十日闻父丧,十四日生第四男畹。予奔丧回家,仅三月,达贼攻围巩昌,民被屠掠,又是一天幸也。
成化八年,予年四十七。成化九年,予年四十八。是
年十月服阕,吏部差人送西安府文凭到家。予奉檄西行。十二月二十四日,西安府到任。管事治民,御吏事神,皆准前法。但西安府附郭三司,百责攸萃,予励精勒慎,所属官吏习成顽慢,予督之以严,事无废坠。然自前至今,凡遇饮酒,虽有非理相干,全不介意,盖习与性成矣。
成化十年,予年四十九。是年八月十一,秦聃生
一子,名学易。时马都堂以西安城内地大人繁,柴米腾贵,照依便宜事例,案行布按二司,并西安府咸、长二县,各官名下马夫,按月贴供柴大。予意昔任州县,虽马夫果菜犹不曾受,况柴米乎?同乡周理问密语予曰:马夫柴米如何不受?予恐违众诳言,受之矣。翌日,周又坚叩其故。予与周素相契厚,乃言:马夫柴米,且莫问受与不受,只论当受不当受。周曰:既有巡抚明文,有何不常父?予曰:虽有巡抚明文,若事发巡按处,彼但知有法律,而不知有便宜也。周犹不以为然。未几,理问所杨案牍被马夫告发,巡按问断为民去讫。周始以予言为然。是年十月,马都堂案验,定拟马夫贴备大朝官马草料银三十两。予不忍损民,止令共出银九两回还,仍剩四两二钱,退与各人分领讫。
成化十一年,予年五十岁。是年正月朝觐,吏部谬
推予为天下知府第一。正月二十七日,升陜西右参政,奉
敕总督粮储,兼理屯种。予巡行督徵,不惮劳苦,兼理
别事。如修饶家等处城堡,俱在极边。又以巡抚丁都堂奏准赞运粮料草束三百余万。予谓贼未见侵,而民巳受害。今沿边粮料犹勾一年支用,姑为停运,如果贼来,然后行之未晚。既而贼竟不来,民亦免运。
成化十二年,予年五十一,犹任参政。
成化十三年,予年五十二,犹任参政。因征西番,予
督运粮储。时巡抚余都堂令予领兵三千分攻。栗林簇四月十七日晚,行至地名三十里店。彼处有关王庙,予焚香祷告云:西番与予莗,固有华夷之分,然宗气受形,亦皆人类。使此贼积恶
六山诛,望神默助,使我一战而胜。倘贼
是神,使彼知觉遁藏,予愿无功而还。若功,神其祸之。祷毕又行。夜将四鼓,距本
钩十八里,山险无路,予与军士缘木裹毡而下,前登一山,仅四里,林箐泥淖,尤为难行。自卯至巳,始达山巅。又步行十余里,始迫贼巢。时天大雾,咫尺莫辩,人皆以为神助。予分兵三正三奇,勒阵以待,声震山谷,贼始知军到。少刻雾收,彼乃出阵。予下令放火箭以焚室庐,布傍牌以遮矢石,齐力向前,贼败就阵,斩首五十余颗,生擒三十余人,幼小男女不在此数。军旋献捷,升俸一级。事竣回司。自愧伴食省堂,曾无少补,浩然有归志。不意是年八月十八,
钦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,提督雁门等关兵备,兼巡
抚山西。九月至地方。予以都御史责在扬清激浊,除害安民。彼布、按二司滥设马夫皂隶,习以为常,予严为禁革。都指挥周瑛操行不谨,右布政张宾奸贪不法,予皆劾退。操练军马,创筑利民、神池二堡,宣厚五丈,高二丈九尺,皆可保障百年重建代州文庙皆用翠琉璃尾。盖太原年城楼损坏年久,予易旧为新,人不告劳,而二
就绪。凡王府平口一怎无名索倩,并皆停罢。
成化十四年,予年五十三。是年访得平阳五州民
兵二万丁,名为修守雁门关十八隘口,其实皆与镇守官纳钱,以一人十两为率,弁支费月粮。
一年不下银二十余万两,以致民力困耗,边备
废弛。予为奏放各回本处操守。另起近边代、崞等五州县人夫三千名,分为三班代工,一班一千,一月人各做工十。其代、崞等处一应杂办,却令平阳等处代办。近边者虽不免用力,然以其分番不妨生理;腹里者虽不免用钱,然比之往年费用,十巳减其七八,民两便之。修完雁门关十八隘口,大口四处,墙厚十丈,小口十一处,墙厚六丈,并高三丈,甃以砖石。
成化十五年,予年五十四。是年修偏头关边堑一
百七十余里,石甃本关城二面。时或因公回山西,旱而必雨,人皆异之。
成化十六年,予年五卜五,犹巡抚山西。有分守都
指挥支玉谍报达贼三十余骑近边往来,支欲出勦,予以贪功启衅,不可而止。时阎姑夫因来任所,见予行事,喜曰:你如今别是一样人了。予曰:此皆姑夫教诲之力也。其年,又以王府军校害人,汾、潞二州尤甚。予为奏请
敕书禁制,分封潞州者颇知忌惮,惟汾州终不悛改,
予皆量其罪而处以法。因囚犯在监疫死,支王
恨予沮其前谋,乃密与王交通,诬予故勘,逮系
于狱。予志在与民除害,略无怨尤。山西军民赴京代诉者,前后一万余人。继而勘官覆奏,朝廷恶王容奸,妄奏王与将军共十二位,九位革减禄米,三位降为庶人,生事军校皆打一百,发充边军。予复职。十月十七,都察院到任。十一月二十三年考𫞜,调予巡抚河南。是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到地方。汾州人以予为民除害,立祠于文庙之旁。予自任御史至知府、参政,皆冀争得到河南,以报沈先生之恩,终不如愿。至此乃得巡抚河南。藩府三司皆畏法敛踪,予不动声色,而地方宴然。
成化十七年,予年五十六。是年三月十一,亲到
郾城沈先生坟上祭扫,就与先生竖立坊牌。是月十八,奉
敕调予巡抚宣府。盖宣府乃北门重镇,简在慎选故
也。临行,河南军民挽留者,哭声震野。四月十七日,便道过家祭祖。五月十八北行。六月初六到宣府。予以巡边宪臣,责在抚军御𭁵。是月初七日,万全右卫以边情告急,予与总兵官周王领军一万,飞驰策应,贼见官军即退,周欲出追,予以贼不战而退,必有奸谋,遂整军而还。次谍报贼有伏兵二万余骑,在野狐岭外深谷中,使其出追,适堕其计。至比然后乃知昔年调府谷料度虏情,天意诚有在也。
成化十八年,予年五十七,犹在宣府。城南有羊河,
冬月人皆病涉。予修石桥十五空,以便往来。城中原无钟楼,予措置甃楦高台一座,上起三檐楼一座,铸铜钟一万二千斤。创盖行台衙门一所,为正堂廊房懈宇共一百余间。又筑墩台三十余座,备虑周密。或问:边人凶顽,何以制之?予曰:处边人当取其骁勇敢战,恕其凶顽无知。盖惟其凶顽故能战,使军皆能战,战而必胜,则夷虏畏而地方安矣。所重在此,故或有小过,不可尽法也。是年,
钦赐诰命,追赠先考为佥都御史,先妣为恭人,妻刘
氏赠恭人,壬氏封恭人。
成化十九年,予年五十八。是年七月,总兵、副总兵。
游击皆调去大同截杀,予独领军五千,在柴沟堡防守。谍报达贼三十余骑围渡口堡。予访得堡内人畜不多,今乃被围,此必贼欲分掠怀安,故设此策,以缀我军,使不改动尔。是夜差乖觉夜不收潜到渡口堡,见得十围而去,就将堡内人畜拘入柴沟。予领前心,宵皂移怀安。次晚,在长良山遇贼,约有四千。予今官军下马,各持短兵,勒阵以待,贼不或战。迨夜,各收队下营。予乘夜分设疑兵,四处气处给与三砲,依蔽山林。约至天明,听大营砲卿接文,就曳柴扬尘。天明与贼交锋,至辰时,胜负未决,连放三砲四处,随即接放。俄而灰尘涨天,贼惊走,追斩首级一十七颗,夺获达马二百二十一疋。献捷升左佥都御史,加赏银二十两、表里四件。后至所树屯战,斩获贼级五颗,夺获达马五十四疋。捷报,又赐
敕奖励。征进十一次。惟前二次遇贼,虽不大胜,然
我军一矢不遗。其九次,贼见军来即退。予在宣府三年半,相知者以予久滞边亏,又见他巡抚升擢迅速,劝予由捷径以进,予笑而不应。盖知
有命存焉。
成化二十年,予年五十九。是年六月初五日,第三
子暵病故,卜一月二十一,
钦升户部右侍郎,十二月十四日到任。予以户部责
在养民。时值山西、陜西、河南饥荒,人民相食,予为替襄调度赈齐,曰不暇给。一寿光刘阁老邀予与尹天官以同乡甲,刘因谬称予之政声,询其施设。予曰:某未尝无过,但能知已之过;某本无所长,但知用人之长。尹曰:此宰相之度也。是年,梁廷宾以副使丁忧,服满到京,予杓尹天官处,极力荐之。尹虽不从,梁以予为德,因来相谢。予曰:所以荐吾兄者,以报四十年前监中规教之言也。
成化二十一年,予年六十,犹在户部。是年,德府奏
讨济宁州南旺湖,山东省臣勘奏,令本府自备船只,采取菱耦鱼𫚥之类。予以近湖千万家,皆赖此湖养赡,若许王府,则军民不得入矣。乃为覆奏。奉圣旨:既碍运河,罢。成化二十二年,予年六十一。是年三月,妻王恭人
故。五月内,冰人亲识林英,以邻居留守后卫指挥杨弘远处子最贤,且闻其家女适人者,夫死,永不再𬋕。予欲求聘,令林妻郭氏通言其家,慎杓相攸。郭虽频往,但云以待。延至七月十五,郭再往求,始许之。巳纳聘财。是月内,兵部尚书余子俊建言:天下军卫每百户,有司每㘿长,各徵措置粮二千石。予谓今各处奏报灾伤,虽账齐,犹不聊生,若再劝徵,军民不死则逃尔。时阁老万安,乃余尚书之姻家也,因与辩论,万安力主余之说为是,予坚执不从,事闻于
上,乃主予之说为是,由是寓深仇之因。泰山震摇,万
安与法官李人首通谋,要黜退山东人为京官者,以应此。经尚咖六科、十三道劾予奔竞求叫。时十三道分予方行,不肯论列,乃令御史史𥬂往返与六科辩说。六科云:非不知公道有在之老万横仰满也。今切齿于秦,若咈其意,彼必正怒于我辈也。以此草遂上,吏部,拟降云南参
万字乃致广一,盖祖秦州、崖州之故智也。门
士论喧嚣,皆为予抱不平。交游来唁者,但长所而巳,皆畏万先生不敢言。予闻命,即令郭氏与扬家语以停婚之故。杨坚执前议不从,卜八月二十三迎娶,二十五领凭,二十六遂行。本部十三司官送出都门。临别,予语蜀人刘即中曰:相烦足下为我谢万先生,余皆回。惟冯、陈二郎中以里开之故,又送至深沟寺。冯曰:乡尊为万先生雠害,何乃反致谢乎?予曰:升沉命也,今日虽被他害,向后还有得他力处。二即中皆不喻其意。大抵万之见怒,为与亲家报仇;予之得罪,为与苍生造福。以天理断之,万必不久于
朝,万去,予必起矣。
成化二十三年,予年六十二。正月广西到任。予以
年老失途,况藩佐事简,不过御杯为乐而已。因自述怀云:休嗟飘泊在天边,且趁时光度眼前。地秀那同凡世界,官闲真是散神仙。春嫌花鸟牵吟兴,晓厌忪风聒醉眠。疏赖竟能成底事,几回犹梦德门宣。广西二司弁郡县官下马夫,𮞏年买马,呼系前任巡抚定拟。马夫十家,每年共出银六十两,相沿年久。五月,桂林罗知府送马夫银三十两,予仍令领回,听候取用。七月间委予进表,乃移文本司,行仰桂林府,将前项马夫银两,径发全州买料造船,撑驾赴京。回曰仍
官用。本司转呈巡按处准拟。九月造完,十月
北行。初意事毕回家,不复仕矣。
弘治元年,予年六十三。是年正月初九日,行至东
昌,闻升福建左布政。闰正月二十七到京。二月初七,升左副都衔史,总督漕运,兼巡抚凤阳等处地方。三月二十,顺路到家,祭祖弁外。祖朱原信妻父刘彦昭,二十五日起程。二十九过沛县,祭继妻父王克明。四月初十日到淮安。往年漕运官军通同借债,因而侵分,总其事者为之分摊别卫代偿,以致奸贪得计,而借者愈多。予革其獘,借者始少。八月间,督运到京。刘尚书岌谒予于客邸,刘曰:宿州守万本,与万先生非一家也。予曰:钧意恐予以万先生之故,而逞仇于万本。且万本尽是好官,就是万先生子侄,犹当扶持,况非一家乎?刘曰:大人君子,其量有如是夫。是年十二月二十四日,四子畹故。
弘治二年,予年六十四。是年三月初六日,升右都御史,奉敕总督两广军务,兼理巡抚。命到即行。十一到瓜
洲,弟南京太仆卿崇𭔃书,且言:闻说两广事繁,又自都指挥而下,听兄专杀,权重如此,在兄处之,必有其道。予回书曰:事繁当以无事处之,权重当以无权处之,如斯而已。然自弘治元年至二年一年而官三转,是万先生屈之,乃所以伸之,非得其力而何?六月初十到地方,奉
审辩两广重囚内一百六十九名,事可矜疑,奏奉旨准辩,俱得不死。又为广民裁省不经,动以万计,虽
得罪于权门,不恤也。八月二十四日,以总兵官安疑侯柳景贪残不法,交通外夷。予指实劾奏。其乙寸柳景侵收官盐余价,逼取指挥等官徐政子银,共二万三千余两。及令军人吴兴富等以斫黄𥔿硝载去交趾,易买胡椒、苏木,受要叛逆土官岑钦金银,见有柳景回谢私书为证。又以千户余刚、潘郁上班,因无见面钱,俱被挟仇。打死,恣贪狼如豺狼,视人命如蝼蚁。十上月初八曰,朝廷差人将柳景取回勘问,军民啇贾,欢声如雷。或谓予曰:柳景根深𫝑大,恐被反诬。予谓若与两广除此豺狼,就罢职,固所愿也。十二月十五,予领军征叛逆土官岑钦。
弘治三年,予年六十五。是年正月初十日,军到南
宁府。是月二十八,到果化驿,督军前进。时岑钦三处屯兵备战,一处勺鸪泉口,一处弓腰,一处旧田州。予料彼在鹧鸪泉者,必是精兵,欲令当先以坐我军。又以此地十分险隘,探知贼兵仍在口南宽平处。予亟命参将康永、按察使陶鲁等失夺其险,彼犹跳鿄,遂鼓进汉达官军一战,而贼兵大败,斩首二千余颗。鹧鸪泉既胜,案竹之势成矣。其在弓腰、旧田州省皆生
进。至田州府,岑钦已逃往泗城州土官知州岑应处窝避。既而柳景果诬言丑诋,
朝廷恐予疑沮,有误前功,又降
敕书慰奖,且谓予明于知人,审于料敌。又以春瘴将
发,令予回军。予以既得克复田州,而岑钦又逃往别境,乃就班师,以待再举。凡六上章,大略以岑钦、岑应雄据边方,势如敌国,所当勦除,以振
倾威。令朝廷意在绥柔,俱不允俞。田州府夷民以予有克复之功,立祠以报之。是年,海南黎贼作乱,予命参将姚英、副使陈英领兵勦杀,生擒斩首三千余名颗。奏捷讫。又以广东龙水、后山等处流贼土贼生发,往年征进,妄杀贪功,予令军前听调。致仕教谕高主通往来抚化,实令躧看道路,以备行兵。
弘治四年,予年六十六。予将用兵,预差知府林泮。
与高主通取勘后山乡村,分别淑慝,画图贴说,仍发旗牌,每处令十余人守旗,指示军兵,不许侵犯。是年正月二十四日启行,督令按察使陶鱼等先征澈水,生擒斩首一千七百余名颗。三月,移军征后山。予以后山皆吾人,但御之无道,遂至弄兵,乃为出榜购募,不分军民盗贼,但能捕获有名首贼一人者,军民赏银一百两,贼盗与免本罪,一体给赏。不匝月,首贼原有二十四名,俱擒迭下官阐决讫。其有拒敌官军者,就阵擒斩二千四百余名颗。怨家各将贼尸脔分烹而食之。皆谓自来用兵,不似今番杀的分明。五月初二曰,贼平,奏捷讫,
予回至广东,会三司议,以为盗贼固巳勦灭,当为经久之策以驭制之。大抵广东贼多,以其山林深阻,流移群聚,乃委布政刘大夏、佥事袁庆祥、知府黄递、同知张吉,相度民居,各筑城堡,甃以砖石。民居既定,乃取勘堡内户丁勇健者,籍为乡兵,使自相护守;俊秀者遣入社学,使习读诗书。又严设禁防,不许窝藏流民,交通傜僮,及散居草泽。前项工程,十才完其四五。予又欲征广西古田。五月初七日离广东。
初十日行至封川县,遇朝廷差锦衣百户范瑄行提,与柳景对理。广东布政司送与范瑄银七百两,范云:都堂老大人清白如此,瑄兑受之,宁无愧于心乎?卒不受。南北两京计道,奏乞免提,不准。广东官民挽留无计,作芩桓惜别诗卷以饯乏,又为立碑颂功。时柳景依记勋戚,营救者甚多。既而其家迪遭回禄之灾,人皆知为天厌其恶,救者颇为沮惧。七月。十八日,行至沧州,以予例该引奏,具本大略云:臣初到两席,见得柳景巳将地方𡒄到极处
时,亦知柳景根深势大,言之必不利于身。
臣不容于不言者,以
朝廷之地方重于臣之身家也。其末又云:臣与柳景论其名分,彼固阀阅之世臣,臣亦风宪之大臣也。论其情犯,彼乃为害于地方,臣则为地方除害者也。朝廷于柳景则移文行取,于臣则差人行提,法之所施,巳有不同。古人云:人主如堂,群臣如陛,盖以喻君臣之同体也。今臣来自岭南,械繋万甲,及今到京,于例又该引奏御前,拿送法司问理,此固法所当然,亦由臣之自取。但比诸柳景之事,似若情轻而法重,揆以古人之喻,将恐毁陛以及堂,似非示天下之公,而重
朝廷之体也。如蒙伏望圣恩,免其引奏,径送法司问理,应得罪名,或充军为民,甘当顺受。臣固不敢欺心强辩,忍耻受刑,以图侥幸于万一也。奏奉
钦依,其径送刑部。八月十六,多官覆奏,奉圣旨:是!柳景贪残不法,侵索赃物数多,又挟私打死二命,论罪本当置于重法,但念他祖有功,饶他死,着戴方头巾闲住。奏纮奏事亦有不实,不必运炭,着致仕去。钦此。十七谢
恩。十八陛辞,遂行。知已者意皆为予不平。予云:汉
武帝之时,田鼢、灌夫曲直巳明,然灌夫坐以族诛,而田鼢爵宠如故。今柳景削爵,而予致仕,此朝廷公道大明,而予幸出望外也。闻者是之。广东
后山人以予平定地方,立祠于太平寺,通前三处立祠。予以事千禁典,巳行罢毁。九月十四日。到家四十三年,身羁樊笼,一旦得脱,何其乐哉!十月间祭祖弁外祖朱原信,妻父刘彦昭,时阍姑夫巳故。予感旧恩,欲报无及,不过坟前一祭而巳。呜呼!生我者父母,教我者姑夫,岂敢忘乎?
弘治五年,予年六十七。予经理家政,亲属有婚𫰻
死葬不能举者,相助以毕其事。又仿蜀人王承事故事,礼年籴谷,荒年平粜,以济困穷。行间。正月十四日,吏部差办事官赍咨,备两京科道误荐,升南京户部尚书。予以年老无为,具本令
秦聃赴京告辞,不准。三月间,衍圣公保秦畘为宣庙管勾。予于三月初七日祭祖,告辞。初十南行。十五日过沛县,祭继妻父王克明。二十七南京到任管事。凡所施为,务从宽简,上下称其,得大臣体。同僚或有论及司属贤否,予以贤者未可轻仁,不者未可轻绝。所谓贤者,或珉其中而玉其衣,若人许之,则我将受其欺矣。所谓否者,亦未必无一长可取,若遽绝之,则人将沮
其志矣。夷考其行,久当自知。予因幼时失学,及
其老也,一窍不通,乃思孟子治病求艾之说,于是折节读书,手不释卷。相厚者或云:晚矣,无徒劳苦为也。予曰:学无止法。孔子年及七十,犹
加我数年,卒以学易。卫武公年九十有五,犹加进修。使孔子、武公寿至千百年,必不肯一而废学也,况其下者乎?或问处同僚之道,予曰:凡处同僚有三等:为长官者,待僚佐如弟兄,使僚佐贤者知所爱慕,贪者自耻所为,此其上也。又有关防有法,使政不出于多门,僚佐欲贪不得,此其次也。或有倚廉欺贪,动至叱骂,相待如仇。虱斯下矣。或又问:僚佐有奸险凶暴者,何以处之?予曰:彼奸险而我惟平易,彼凶暴而我惟静默,如斯而巳。
弘治六年,予年六十八。通前共辏三年,赴京考满。
吏部以先任右都御史致仕,后任尚书,有例,不该辏考,奏奉
钦依,仍令回任,顺路到家祭祖。因被黄河为患,乃择
里而处,以谷亭跟祖茔不远,遂移家焉。
弘治七年,予年六十九。四月内进
表赴京。六月十四进城。十六朝
见,赐酒饭。七。初三日朝贺。初亡,
赐宴赏。十七
陛辞,又赐酒饭及路费钞。遂行。八月初十日,顺路到
家祭祖。十八起程。九初一到南京管事。予以先曾祖任广东雷州府知府,旧有祠堂在城内岂弟坊,兵蒙废𭮳。予在两广时,府卫申请重修,予恩其献謟,不曾准行。是年有相识后府心历广荣,升守雷郡。予摹会祖溃像付周,托
以上事。周到任未久病故。属纩时,谕令海康县如系林彦修建祠塑像,又于祠外买地六十亩之为祭田。林知县以事竣报来。予又以太明一何心所载曾祖政迹,抄寄广东按察使李士实,撰文勒石,树诸祠前,以垂永久。
弘治八年,予年七十。是年八月间考满。九月间到
京,进本致仕,钦奉圣旨:卿年虽老,精力尚健,宜勉尽职务,以副委任。不允辞退。钦此。又进本乞照例将第二子秦甸送监读书,以图补报。奉圣旨:秦甸准送监读书。钦此。十月十八谢恩,就送甸入监。
陛辞,遂行。十一月初七日,顺路到家祭祖。十一日起
程,十二月初一日,南京到任。
弘治九年,予年七十一。是年
钦赐诰命,阻考懋、考悦,皆赠尚书。祖妣韩氏、刘氏,妣
朱氏,妻刘氏、王氏皆赠夫人,杨氏封夫人。三月二十,闻知吏部推予参赞南京机务。予以年老才疏,且又事有难处,写具致仕奏本行䦔闻知巳𤋧吏部张尚书矣。予谓:致仕本若行,则人必以我不得参赞,赌气告辞,不以我为浅乎?姑少货之。五月初十日夜二更,西邻失火,时西七
予舍,己将箱笼羿出街前曰:尝。
陈鸣赞亦来看顾。陈曰:事危矣,宜以竿揭筛,而萝竖在屋上,则风转向西南,此术最验。予曰:此术果验,独不害及西南人家乎?移时风转西南,予舍幸无恙。陈曰:一念之仁,遂有此应。予曰:偶然尔。
弘治十年,予年七十二,巡按御史汪器之以广东
缺总督都御史荐予云:号令严明,恩威敷著,至今军民思慕如渴,仍要充总督。奏奉圣旨罢。钦此。五月间又以年老告辞,连进二本,吏部奏奉
圣旨:秦纮既精力强健,不准辞退。钦此。凡自陈者三。弘治十一年,予年十十二。是年五月,次子甸故,予恩将孙学书奏,奉
钦依,送监。十月,予又告辞,奉圣旨:秦纮历官年久,累效勤劳,既以老疾恳辞,特允所请,看驰驿𮟃卿,有司月给米二石,岁拨人夫四名应用。钦此。然自予到南京,亲见别部尚书致仕者五人,止得驰驿回家。惟予功此
石恩,人皆荣之。南都休,友作诗轴饯送江浒。是年回
到原籍祭祖,以谷亭为家,杜门谢客,作诗以自娱云:许国何尝敢爱身,铁衣重整几番新。羞贪栈豆甘求退,怕累儿孙愿受贫。赐玦三为严读。客沉湘两度再生人,幸今留得形骸在,薄
临虔境春。
弘治十二年,予七十四。九月初六,长孙学易生
一子,乳名异孙。喜而作诗云:乞得身闲乐有余,长孙园里又悬孤。未堪温峤夸英物,颠与荣公作小徒。涸泽只期传乃后,童牛滇用牿诸初。眼岁言十肖颀戏,宰相焉能溷老夫。时岁歉民贫,单县强盗憨四,纠率伙伴一百二十余人,夜欲入劫,到宅后,不觉肉颤心惊,自行分散。后因事发,乃自说出前情。
弘治十三年,予年七十五,二月又有名小千子者,
纠聚七十余徒,要来行劫。夜至后门外,忽见数十人长丈余,往来房上,亦自惊散。后在鱼台事发,亦自说出。自念历官将五十年,株守清白,今贼自言如此,乃是神鬼默相,使其然也。六月内,避暑南园,作诗云:祝融趣我过南园,此处幽深远市圜。莺奏笙歌如劝酒,花擒锦绮似承颜。凉枫解暑秋堪借,静色留人晚未𮟃。嬴得怡神成老健,相逄尽道地行仙。
弘洽十四年,予七十六,闰七月初六,长孙学易
又生一子,名爱孙。是年给事中张宣、御史马炳然、郝镒、石玠皆以边务方殷,各上章荐予总制军务,奉圣首罢。钦此。七月内,刑部即中潘辅亦荐予与吴珉等四人,吏部通类覆奏,奉
圣旨:秦纮待有相应员缺起用,吴珉等罢。钦此。亲厚者皆谓予曰:若取赴京便去,或取巡边便辞。丁曰:某一生不拣便益。今胡𭁵猾夏,上仅圣忧,正臣子效命之,若在京,不过安享富贵而巳。是年十一月初六,节该钦奉
敕书,改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,总制陜西。
固原等处地方军务云:朕以尔耆宿旧臣,威望素箸,今特起用。尔须尽展壮猷,一新号令,奋扬威武,镇压边疆。凡镇巡等官悉听节制,军马钱
粮、质罚等项,俱许便宜处置。官军有不用命者,即以军法处治。钦此。谢
恩本云:臣由进士初任监察御史,历官南京户部尚
书,告回致仕,跧伏田里间。弘治十四年十一月初六,节该钦奉
敕书,改为户部尚书,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,总制陜
西固原等处军务。钦此。伏念臣才识虽无所长,然于去就亦审所处。当命下之初,本欲辞避,但念食禄四十八年,曾无少补。及告致仕,又承
恩典,带禄回家。况今胡虏犯边,上仅圣虑,正臣子效命之秋,此时若欲安于退休,其自为计得矣。是乃知有其身而不知有其
君,可谓忠乎?食焉而避其难,可谓义乎?犯此二大不
韪,此臣始虽欲辞,而终则不敢辞也。荷兹
六恩,本当亲谢,但闻声息紧急,诚恐往复迁延。除翅
程前去。及差鲁桥递运所大使刘俊诣
阙代谢外,具本是月二十西行,作诗以别亲友云:
一第登庸五十年,几番黜逐几超迁。达官固守寒儒节,文吏常兼大将权。倦鸟归来方敛翼,回鸾召起复巡边。从今再展孙吴策,百二山河保万全。十二二十四到固原。
弘治十五年,予年七十七。正月间因陜西甘凉等
处官军连年备御,财力困穷,告乞休息。镇守陜西武安侯郑英禀议,以为贼犹在套,若准放口,诚恐遇警缺人。予曰:贼虽在套,此时草枯马瘦,必不来也。遂即放回。既而贼果不来,存省钱粮。不知纪极。予以备边须在战守兼举,乃推广古制,另造兵车,制度精巧,计出万全。又将以北通贼总路,创修豫望城、石硖口、双峰台三城,分兵防御,野处军民,又修寨堡安插,使皆险固可依,进而益南。又将金佛硖、火龙沟、虎山沟、海子口、麻长堡、大浪口、迭迭口,俱用石甃为墙,铁裹为门,佛可分兵扼护,使贼无路而入。是年四月初四日,又节该钦奉
敕谕,𫢡命总制陜西、延绥、宁页、甘肃等处军务。钦此,
具本乞辞三边,仍传固靖奏。奉圣肯:卿宿望老成练达,务,特命总制三边,宜尽心经略,以副委任。所辞不允,兵部知道。钦此,督并三边,并腹里门水年三川起,至八月止,共𮎛成堡崖窑关隘一万四千一百九十处,产过山崖三千七百余里。又以固原虽名重镇,人烟荒凉,成池湫隘,予谓安内乃能攘外,理财可以聚人。曰:迤北花马池产盐,其利最厚,但法禁疏略,私益盛行。予乃展筑固原外城,立四所盐店,各路巡禁私盐。不匝间,商旅云集,居人始有营生,荒凉者变为繁盛。又奏讨盐十万引,每引得银五钱,岁得银五万两,以助边买马。又于豫墅城支量,出地十万余顷,召人承种,岁收子粒五十万石,以供边储。
弘治十六年,予年宁,因奏吃致仕,略云:向者胡虏侵掠边方,上仅圣虑,臣不自知其年老无为,应命而起,到边,仰仗天威,胡虏远遁。又天假强健,二年间得以乘隙经营前项边防。臣去任后,使巡抚官若肯留心边事,依臣所拟,委官相沿巡视,不废防守。陜西八府,永保无虞。今臣老病侵寻,目暗神昏,不堪任事,自度死期不远,巳诰成楷椟,拟待放归之曰,载以随行。倘若卒于道路,得有所殓藏。臣命危如此,归心不得不迫切也。伏望
是息,怜臣垂死之年,乞得生还组里,启手足于正寝,
尘骸骨于先茔,臣于九原,戴天恩又何极耶?奉圣青:卿宿望旧臣,练达沙事,精力未衰,委任方刀犬尽心职务,不允所辞。钦此。至十一月,延总兵官张安呈称:大同开报,达贼要枪陜西等处。予于要处命分兵设险以待。至十二月二十九日,传报达贼大众俱在黄河北岸,先令一千余𮪍进夺不父,寻复出夺,竟不入彀,知有备故也。民间纷诗,有欲为予立生祠者。予闻之,进而谕曰:人臣事君,虽功盖天下,亦职分之当为。况予何功,甚勿为此以累予。再三力阻,乃止。因作诗以寄单父诸老。诗云:分袂琴台巳数秋,梦魂时复向
以东游。别来有信劳君忆,欲会无由重我忧。追感
昔年同会老,可怜今日半归休。流光更衍十余载,我辈争知在也不。
弘治十七年,予年七十九,督令各边守臣,将固原、
延绥、宁夏、甘肃等处边堑寨堡,俱各修完,绘图奏
上,遂题举保官员整饬边备事。臣访得靖虏卫指挥
陈善,谋勇可取,公廉有为,又能体恤下情,练达边务。臣老矣,今欲乞
恩休致,须用东善,方可责成。若使仍以指挥行事,
恐难率人。如蒙乞
敕兵部计议,今当为之急务,全老臣垂死之余
忠。合无将陈善量升陜西都司,就与请
敕一道,令本官无管整饬固原、兰靖、环庆一带边
防,然固原、宁夏、贺兰山设备巳完,惟中卫与广武营地名后空寺,沙土疏松,修过边墙,不得经久。三处亦合本官带管。倘蒙
俞允,委用本官,则关隘得以相沿而不废,地方可
永保以无虞矣。本年四月,又告致仕。奉圣旨:卿以耆德宿望,方膺总制重托,宜勉加调摄,尽心边务,以副眷怀。所辞不允。钦此。五月,以修边事成,奉十蠡
敕奖励,加升太子少保。本年六月,准吏部咨:为缺
官事,备奉圣旨,取予回部管事。予以边备恐未尽饬,又时令秋冬,具本奏乞暂留在边,以备虏寇。九月初五曰,又准吏部咨前事,钦奉
圣昔,国计重任,以卿耆德宿望,众所推服,特兹简命。况彼处边情稍宁,免设总制,宜上累赴京供
职。所辞不允。钦此。彼时予病未痊,扶病应命上京。固原等处官民男女,号泣动地,皆云:秦公来,予始得帖席。今又舍我而去,柰何,柰何!亦有遮道送者,予以理谕之。本年十二十五,行至地名卫辉府前,疾转笃,具本奏乞回籍调治。奉圣旨:卿以刚直之气,慱达之才,向以胡虏犯边,起卿于家,而壮猷克展,远徼用宁。又以国计之重,特绍𮟃朝。岂惟资伟识以济时艰,亦欲假耆德以镇稚俗。而卿屡陈求退,不得已,俯从所请,特赐驰驿𮟃乡,命有司月给来四石,岁拨夫八名应册。卿既回籍,勉进药饵,颐养天和,以需
风家,不时起委。钦此。一面具本称谢,一面回家调
治。本年十一月,到原籍单县,病始大愈,即至黄推先茔祭扫。既而会宗族,燕亲旧,话饮阔怀。不久,仍𮟃谷亭镇。
谕修官府住居。于时本府并鱼单官俱来请予回
单县或本府鱼台另修宅第。予曰:自我雷州府祖,清白传家,逮予四世,平生取与,天地神人所共鉴者也,虽妇人小子,孰不知一囊之如洗也。下时惜予叨列大臣者,遂寝其请。马
弘治十八年,予年八十,幸得耳目聪明,身体强健,动则观玩,静则吟十间。尝训子孙曰:予家自来耕读,尔等会读书者,他做官要清廉,代予以补君恩。不会读书者,亦务本等营生,甚勿玷予清白家风。因作秦氏家训二十六条,以为子孙后世法。诸年谊暨予同宦游,寮友时寄以诗翰,予无不赓和应答者。予同榜潳县王威宁伯以四时吟示予,予读讫,即援笔而和之曰:流行节序本无私,万物生辉和藻诗。细嚼梅花冰片片,无边光景有谁知。节遇春,春天好,池边锁绿杨,海上秆瑶草,流莺声啭簧,乳燕喧何恼。𭱩园桃李笑风晴,四海苍生同老。节遇夏夏天长。倒影楼台静,重阴愍阁凉。梅子林间熟,蔷薇满往香。沼上观莲忻锦鲤,琴中指操怒螳螂。节遇秋,秋思苦,子美顿成诗。孔明勤讲武。俊秀起函尘,英雄挥剑舞。虽然今古不能齐,其实乾坤谁可补。即遇冬,冬甚寒。霜花凝潦水,雪粉傅岩山。万里封侯爵,三边守御关。天际无心云出岫,倦力鸟知还。嗟哉元亨利贞,乃天道之常乎。游阆花,玩冰壶,有美玉待贾沽。化龙犹有张华剑,炼乐须寻殴冶炉。倚猗菉竹称君子,郁郁苍松
读赞大夫。运筹须仿黄公略,治法犹宗大禹谟。不
谒侯门与相府,不夸紫绶与金符,只将仁义行。天下袖里经纶达道途。青史书中褒姓字,凌烟阁上著勋图。荡荡尧天何必笑,报本常怀六尺孤。是年六月,予获足疾,姻戚并予族人眼,子孙劝予迎医。予曰:念予莅官五十五年,历任一十九处,自揣无坏毫发天理,功在
朝廷,泽及生民,且寿至八旬,人所难得者,予兼有
之。迎医欲何为也?遂令设宴于堂,姻戚咸在,子姓满前,相欢尽。予曰:尔等勿妄处,待予正而毙焉可也。
嘉靖十七年秋九月吉,
陜西平凉府推官孙男秦学书顿首谨刊。
隆无三年冬十一月,奉祀生员曾孙秦秉淳续刊。天启元年奉祀黍极年男奉祀秦僖元汇较秦𮖠毅公年谱,终
秦交农毅公事功气𦳜为成弘间一月。是臣国史详矣。若寸得以世未有擐者。族年善豕载如萹甚有夙明乖耑产,名家未色针。戮磴烟村璃水涯。儿长阳青非不分吐,书空祗自嗟。头例众萹翳,可不咏也。阮事书义。是时在京邸,值陈氏孺人诵竺,而佗女又夭,苦赵痛纷。
本书内容已结束